尽管大城市的生活节奏很快，生活压力也很大，但我去过旧金山、芝加哥、丹佛、东京、上海和北京，从来没有这样明显的感到任何一座城市像纽约这样散发着沉重的疲惫气息。
纽约的疲惫，是因为它的复杂。例如纽约的地铁，历史悠久、错综复杂。但几乎所有的地铁口、站台和线路都十分陈旧，铁轨上积着水、泡着废纸，墙壁上遍布着各色涂鸦。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就睡在里面。地铁常常开着开着就停下来了，隔一会儿，广播通知，sorry we are delayed，我猜是因为多辆地铁挤在一条轨道上，不得不让道而行。地铁里还一直粘着告示，说某线某线现在在维修，请乘客换条线走之类的。路线的设计似乎也有不足，比如，从皇后区去曼哈顿中上城需要倒三四次。但他们其实在一个纬度上。读卡系统貌似还挺先进的，但却常常看见一大排人焦急的盯着一个人:他在反复刷卡，机器却没法识别。你再看车厢里的广告，尤其是公益广告，特别能反映一个城市关注的焦点。我看到的内容大部分都是请人们合理使用地铁，等车的时候站在黄线以内、运行的时候抓紧扶手、离开的时候带走自己的垃圾，看见坏人坏事一定要报告，还有一个广告，说如果有人给你划卡，一块钱一次(一般乘车是两块)，你千万不要做，这是违法的。这些地铁广告，就像一边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纽约人、一边又无可奈何地叹着气。然而，政府没有精力、也没有钱去重新整理、规划。单单是要解决地铁每日的维修、运行、清洁和治安，恐怕就已经疲于奔命了。
纽约的疲惫也是因为它的曾经的辉煌，而今却需要不断维修。走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脚手架、栏杆、吊车。好不容易去趟帝国大厦，看见底层从里到外都搭满了架子。连照片都拍不了。世贸大厦整个一片工地，我以为修了八年时间早就平复，没想到还是半废墟状态。时代广场也被一堆杂乱的橘红色栏杆簇拥着，请路人拍的照片背景几乎都是栏杆，看上去完全没有point。连华尔街这么一条窄窄的小路也在维修，一个小型吊车占去了路的大半，众多游客围着吊车猛闪，因为证券交易所和联邦大厅正好在维修点两侧。我想，如果一个城市已经进入了大规模不间断的维修阶段，就像一位老妇，日日浓妆艳抹，华服加身，也掩饰不了疲惫的神态和佝偻的身躯。
纽约很疲惫，纽约的人沾染了它的疲惫，反过来又进一步加深了它的疲惫。纽约人个个看起来都很累。地铁上闭着眼的比耷拉着眼的多，耷拉着眼的比睁着眼的多，睁着死鱼眼的比醒着的人多。出地铁的时候，大家甚至没有力气依次走过刷卡口，非要推开emergency gate,在警铃的尖叫声中出站(是不是已经疲惫到听不见警铃了?)。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大清早就是深深的黑眼圈，说话有气无力，服务态度堪比改革开放初期的国营供应站。我想他们一定是非常非常累，以至于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纽约很累，它自己的负担已经很重了。可这样还不够，它一面要接待来自全球的游客，一面还要随时准备抵御来自不知名角落的恐怖分子。许多景点都设立了警察，专门检查游客的行李。警察一个个看上去也是懒洋洋的，检查也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想到纽约政府花了如此大的人力和金钱去对付小概率的恐怖袭击，好像一个人成天担心小偷光顾自己家，安了无数的警报，搞得鸡犬不宁，结果却多半是杞人忧天，竹篮打水。你说累不累?可见恐怖袭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只要一次两次实施真正的攻击，就可以在长时间内消耗敌军精力。这也就是咱散兵游勇包围城市的秘诀呀!
纽约太疲惫了，我深深的怀疑，它还能在多大的程度上承担世界经济中心的任务。也许我正好遇到的是金融风暴余威中震荡的纽约，所以它疲态尽显。也许我正好在纽约病了，所以我知觉的纽约其实是我的幻觉。